上世纪 90 年代初的南京,一家小小企业报编辑部里,我和同事 “猴子” 正为一场特殊的 “比赛” 争得面红耳赤。
这场被我们戏称为 “吵股” 的较量,并非真金白银的交易,而是在纸上勾勒的炒股蓝图 —— 彼时的南京,连一家证券营业部都还没有,我们口中的 “盈利”,不过是基于报纸角落里几行上交所 “老八股” 行情的模拟操作。
1990 年 12 月 19 日,上海证券交易所在浦江饭店敲响开市锣,“老八股” 的登场,如同在沉寂的中国金融市场投下一颗石子,激起层层涟漪。对我们这些对长期资金市场懵懂好奇的普通人而言,“报” 上那几行简单的交易行情,就是通往财富梦想的全部窗口。
我 “选中” 豫园商场,“猴子” 青睐小飞乐,各自设定 100 万的 “初始资金”,在纸上演绎着“买卖”。短短两个月,我们纸上的 “资产” 竟都大幅 “增值”,这份虚无的 “盈利”,让我们天真地以为,华尔街的黄金触手可及,开在虹口区黄浦路 15 号的上交所,就是等待我们开启的提款机。
那时的我们还未意识到,这场 “纸上谈兵”,恰是中国长期资金市场萌芽阶段,普通民众对财富渴望的真实写照。上交所的成立,标志着中国长期资金市场正式起步,而我们这些普通人的空想与探索,正是这一新生事物在民间生根发芽的生动注脚,也预示着一个全新金融时代的悄然来临。
1992 年,我调入市里的新闻单位,一个新的消息让我心潮澎湃 —— 同事范大师通过证券营业部低息融资打新股套利,已然赚得盆满钵满。然后他用赚来的钱“炒股”也小有斩获。他轻描淡写地说:“如今股票账户上的盈亏,在我眼里只是一组数字的变化,玩的就是心跳嘛!” 这番话,在当时的我听来,充满了对财富自由的向往。
彼时,中国长期资金市场正处于探索发展期,随着证券营业部的逐步增多,一些先知先觉者开始尝到长期资金市场的甜头,范大师便是其中之一。他的经历,折射出早期长期资金市场制度不完善情况下,少数人抓住机遇实现财富积累的现实,也让更多人看到了长期资金市场蕴藏的可能性。
这家证券营业部的黄马甲领班,是我高一届的校友。他毕业后曾与我同在一个系统,后来南下深圳打拼,还在深交所做过 “黄马甲”,回到南京后加入了本地券商。在范大师的牵线搭桥下,我顺利见到了这位校友。一番寒暄后,1993 年 5 月 8 日,我成功开立了上交所证券账户,从此多了一个崭新的身份 —— 股民。
这个日子,我至今铭记,它不仅是我个人投资生涯的起点,更印证了中国长期资金市场在短短几年内的加快速度进行发展:从 1990 年 “老八股” 试水,到证券营业部在各地逐步铺开,再到个人投资商开户流程不断简化,中国长期资金市场正一步步从萌芽走向成熟,为更多普通民众打开了参与金融市场的大门,市场参与主体也随之不断扩容。
开户后,我将 6000 元投入股市,在 90 年代初,这相当于小半年的工资。当钱真正变成股票,模拟游戏的轻松感荡然无存,股价的每一次涨跌,都像一根弦紧紧牵动着我的神经。上班时,股市的起伏如潮汐般在心中翻涌,涨了便狂喜难抑,忍不住感慨 “一天赚三四百,远超工资,还上什么班”,老编辑连忙制止:“赢了开心,跌了呢?”
果不其然,跌的时候,满心都是懊恼,“一个月工资没了”“两个月工资没了”,分分钟的涨跌,带来的是过山车般的情绪波动。
那时的股市行情传输极为不便,依赖卫星和专用雷达天线,普通股民若想获取实时数据,除了去营业部别无他法。不久后,证券公司门口出现了售卖特殊收音机的小贩,这种收音机无法接收普通广播,却能语音滚动播报股票行情。当时已有数十支股票,播报一轮需要十几分钟,也就是说,我们要等十几分钟才能知晓自己持有股票的最新报价。即便如此,它仍是股民们的 “宝贝”,许多人抱着黑色的小电匣子,或坐或行,只为那几分钱的涨跌。
后来,又有人推出了可连接电视接收股票行情的装置。我以帮摊主写稿宣传为诱饵,得到了两台这样的装置,终于实现了在家炒股的梦想。但随着上市公司数量增多,电视滚动行情没有自选股模式,翻完所有股票耗时太久,最终大家依旧是觉得,坐在营业部盯着大屏幕最踏实。
这段经历,生动展现了早期中国长期资金市场基础设施的落后。从特殊收音机到电视接收装置,设备的每一次迭代,都对应着市场对行情传输效率的需求升级,也见证了长期资金市场在技术支撑层面的初步探索。
早期的交易流程也颇为繁琐,股民要填单交易,交易单 4 元一份,填好后交由柜台交易员报单,成交情况需看次日交割单。遇上行情剧烈波动,下单窗口人挤人,交易员根本忙不过来,股民便只能无奈等待。直到电话交易出现,炒股才变得相对便捷,正如毕飞宇《推拿》中所描述,连盲人也能参与其中。
对比如今电脑、手机随时随地下单的便捷,显而易见中国长期资金市场在交易技术上的巨大进步。从人工操作到电子化交易,每一步变革都大幅度的提高了市场效率,降低了投资门槛,让更多人能够便捷地参与到长期资金市场中。
在营业部,能结识形形的股友,有人用《易经》占卜预测股市涨跌,对了便被捧为 “股神”,错了则黯然失色。随着南京的证券营业部如雨后春笋般涌现,有的营业部还举办股票讲座,收盘后营业大厅甚至门口的马路牙子旁仍人头攒动,大家争论行情、交流心得。
证券交易的火热,还带动了周边经济的发展:营业部附近的小吃店生意兴隆,卖证券报的赚得盆满钵满,连卖矿泉水的也能小有进账。这一现象背后,是长期资金市场对实体经济的带动作用,而营业部作为核心场景,也逐渐兼具了投资场所与社交空间的双重属性,成为长期资金市场活力的直观体现。
随着股市日益红火,媒体也开始加大对证券市场的报道力度。当时《上海证券报》卖到 5 元一份仍供不应求,《南京日报》的证券版《股评三家村》深受股民喜爱。为满足股民需求,报社经济部与华夏银行合作,推出冠名专刊《华夏投资》。
我请老同学、现任南京市书法家协会执行主席朱敏题写报头——那时他已小有名气。“华夏”二字在报纸上套红印刷,还印在名片上。由于 “南京日报专刊” 字样过小,我们外出采访时常被误认为假财经记者。《华夏投资》以高稿酬邀请名家撰稿,权威性大增,让《南京日报》一时洛阳纸贵,连反对炒股的老板们,都看不惯员工上班时捧着报纸看股市。
然而好景不长,不久股市掉头向下,坊间戏言是《华夏投资》的 “华夏” 谐音 “滑下” 导致股市下跌。加之报社领导认为党报不应大张旗鼓报道股市,审稿时直言 “看不懂”,1999 年 2 月 6 日,《华夏投资》停刊,我在留存的 “绝刊” 上用红墨水写下 “绝刊” 二字以作纪念,报纸 A 版下方 “股市有风险,入市须谨慎” 的警示语,至今仍清晰可见。
《华夏投资》的兴衰,折射出早期中国长期资金市场舆论环境的复杂:一方面民众对股市信息需求旺盛,另一方面社会对长期资金市场的认知和定位仍在探索,党报在报道股市时面临的困惑与权衡,也反映出长期资金市场在发展过程中与传统观念、媒体定位的碰撞与融合。
颇具戏剧性的是,1999 年 5 月 19 日,也就是《华夏投资》停刊 3 个月后,“5・19 行情” 突然爆发。在网络科技股热潮的推动下,上证综指从 1100 点下方起步,不到两个月便冲至 1725 点,涨幅超 50%;2001 年 6 月 14 日,更是达到 2245.44 点的顶峰,成就了持续两年的大牛市。股市名人沙黾龙至今仍在微信公众号《股市早八点》中用 “519” 标价卖酒卖茶,纪念这个股民心中的重要日子。
“5・19 行情” 是中国长期资金市场发展中的一个重要节点,它不仅带来了指数的大面积上涨,更让网络科技股概念深入人心,推动了长期资金市场对新兴起的产业的关注,也让更多人认识到长期资金市场在资源配置、推动产业升级中的重要作用。
“5・19 行情” 的喧嚣过后,中国股市陷入了长达四年的熊市。彼时,各行各业都在经历改革,报社内部也变动频繁。炒股赚不到钱,在单位盯盘又提心吊胆,我最终做出决定,写下《卖股票,买电脑,写大稿,勤劳致富》一文,告别股市,到特稿部专心撰写 “大特写”。
我成为报社最早拥有个人电脑的人之一,借助互联网拓展采访领域,好稿不断,还竞岗当上了主任助理。但内心对股市的惦念从未消失,我始终认为,证券投资是国家层面的改革举措,尽管早期存在黑幕和不规范之处,但不能简单将其归为 “赌场”,股民也并非都是 “韭菜”。
如今,我已退休在家,有了大把时间盯盘。几十年的炒股生涯,让我经历了中国长期资金市场的风风雨雨,从早期的 “纸上谈兵” 到如今的便捷交易,从懵懂入市到理性看待涨跌。下单买卖对我而言,更多的是一种乐趣,输赢不再那么重要,欢乐与成就感常伴左右,也算老有所乐。
东方财富2025年度投资报告出来了,说我是“年度投资大师”,“超稀有,人群中仅占0.98%”,净胡说八道,开开穷心罢了。
回顾我的炒股历程,其实就是中国长期资金市场发展的一个缩影:从 1990 年上交所成立,到如今多层次长期资金市场体系逐步完善;从早期的交易不便、信息闭塞,到如今科技赋能、高效透明;从少数人尝试,到全民可参与。中国长期资金市场在几十年间实现了跨越式发展,它不仅为企业融资提供了渠道,为民众创造了投资机会,更在推动中国经济改革与发展中扮演着重要角色。而我们这些老股民,既是长期资金市场发展的见证者,也是参与者和受益者,我们的故事,承载着中国长期资金市场从萌芽到壮大的点点滴滴,也记录着一代人在时代浪潮中的逐梦与成长。
王希凌,南京报业传媒集团主任编辑,金陵晚报原编委、编辑出版部主任,搜狐新闻中心名誉主编,南京市作家协会会员、南京市书法家协会会员、南京新闻界书画摄影家协会常务理事、南京颜真卿书画院新闻顾问。